在许多谈话里，我听到过人们询问自己应该怎么做。

有人把几份工作的收入、通勤距离和发展空间一项项列出来，希望知道哪一个选择更好。有人想确认一段关系到了什么程度才值得继续。也有人已经很累了，却仍然要先弄清楚是环境真的无法承受，还是自己不够努力。到底问题在哪里？或者错在哪里？

这些疑问当然需要认真对待。有时我们仍然遗漏了某些信息，有时则需要更现实地评估能力、风险和可能承担的后果。如何评估自己的能力本身也需要经验和练习。

现实中同样是频繁出差，有人会感到疲惫，有人却喜欢生活不断移动的感觉。同样是一份稳定的工作，有人从中得到安全感，也有人逐渐觉得自己被困住了。我不喜欢的工作方式未必也是你的不喜欢。我认为难以承受的关系距离也未必刚好落在你的边界之外。

条件可以被比较，可是它们在一个人心里的分量从来都不一样。

这也是为什么很难用一个明确答案回应“我究竟应该怎么做”。一条建议里总会带着建议者自己的生活经验、喜好和判断。它也许适合我，却不一定能够代替另一个人作出选择。

有时人们继续寻找更多依据，是因为事情还没有被看清。可也有一些时候，已经没有哪一条新的信息能够使答案自动出现。问题最终还是会从“哪个选择客观上更好”回到“这个选择对一个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”。

一个人可以已经决定离开一份工作，却不知道之后具体怎样生活。他可能知道自己不想继续留在原来的位置，也大致知道自己愿意走向另一个方向。可是之后的许多问题都无法提前回答。如果因为不能提前回答所有问题就认为那个决定还不是真的，我们便把做出决定和预测未来混在了一起。

有时真正被决定的也许只是方向，但方向也会带来真实的后果。

当这个方向开始占用一个人的时间，改变他的金钱安排，让他放弃一些原本的机会并开始承担新的风险，它就已经进入了现实。相比一套听起来完整的计划，这些变化更能说明一个决定确实发生了。

方向也不一定意味着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我们小时候做题也会使用排除法。长大以后却好像开始觉得排除法不够酷，也不够独立，仿佛一个成熟的大人必须明确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只知道哪里不能再留还不算一个答案。

有些事情必须由我们决定。是否离开一个已经无法继续的位置，愿意承担什么，又有哪些代价不愿再接受，这些都无法无限地留给未来。但另一些事情即使再认真思考，也无法在开始以前就完全确定。一种新的生活会怎样展开，一段关系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，一个人在其中会成为怎样的人，这些都包含着还没有发生的经验。

它们只能在生活中形成。

我们常常以为应该先把一件事完全想清楚才有资格走进去。可有些理解只能在事情发生以后到来。人可能先知道自己不能留在哪里，再逐渐知道自己想往什么方向走。至于这个选择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，要等过上那种生活以后才会逐渐明白。

再听到“我到底应该怎么做”时，我会和对方一起看那些现实条件，也会试着理解这些条件对他意味着什么。我仍然很难相信存在一个可以从外部交付的正确答案。也许还可以继续问：“现在缺少的究竟是一项尚未看见的事实，还是一个希望由别人提供的保证？”

此刻真正需要作出的决定是什么？又有什么即使继续想下去也不会更清楚，因为它尚未发生，只能留给之后的生活？